碛口

26 年 10 月 13 日 星期二 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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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以随笔形式描绘了碛口古镇因黄河礁石滩阻断水运而兴起、又随现代交通发展而沉寂的变迁历程,细致刻画了青石街、码头、黑龙庙与当地老人的寻常风貌。其价值在于以平静克制的白描传递出对时间流逝与市镇兴衰的沧桑感悟,兼具文学审美与黄河岸畔在地文化的记录意义。

碛口这个名字,是从水里来的。

碛,浅水中的沙石。黄河自北向南,走到临县这一段,湫水河从东边撞进来,两水相抵,泥沙俱下,河心隆起一道长长的礁石滩,当地人叫它大同碛。滩险,水急,船到这里就走不动了。上游运下来的货,必须在碛口卸下,改走陆路,用骡子和骆驼驮进山里去。

于是就有了这个镇子。

它不是被人挑中选中的地方,是被水逼出来的。几百年的繁华,起因不过是一条走不通的水路。


镇子只有一条主街,沿着黄河的方向铺开。青石路面被无数只脚和无数副驼蹄磨得发亮,雨天走上去要小心。两边的门脸还是旧样:木格窗,厚门板,门额上依稀辨得出当年的字号——某某票号、某某骆驼店。有的字迹被铲过,留下浅浅的凹痕;有的还完整,笔画里有股端正的劲头,像是写它的人相信这门生意会一直做下去。

走进一处院子,四四方方,上下两层窑洞围成一圈。这是当年的客栈,楼下存货,楼上住人,牲口拴在天井里。如今空着,只有墙根一丛野草,风一过就动一动。站在天井中央抬头看,天是窄的一条。当年那些赶脚的人,大概也是这样抬头,看同一条天。


码头在街的尽头。石阶一级一级伸进水里,不知道有多少级,最下面几级常年泡着,绿苔厚得发滑。现在没有船了。水运早就断了,公路修到了山那边,货不再需要在碛口换肩。石阶还在,只是没有人再从这里上船。

我坐在石阶上听了很久的水声。黄河在这里不算宽,但走得急,浑黄的浪一层压一层,撞在礁石上碎开,声音闷而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下翻身。


镇子东头的卧虎山上有一座黑龙庙。庙不大,却占了好位置——正对着湫水河汇入黄河的那个口子。山门朝水而开,据说为的是镇河。庙里有座戏台,台口正对黄河,老辈人说,台上唱戏,对岸陕西的村子听得见。

我站在戏台边往下看,水是黄的,天是灰的,对岸的山一层叠一层,颜色淡得快要化掉。不知道当年唱的是什么戏,也不知道对岸的人是否真的听得清,但这件事被记住了,比那出戏本身活得更久。

沿黄河北上几里,有一座李家山村。窑洞依着山势一层层往上垒,上一家的屋顶,就是下一家的院子。远远望去像一座被废弃的蜂巢,走近了才看见烟囱在冒烟。

有画家来过这里,说这些窑洞像从山里长出来的。村里人不太在意这句话,该晒的红枣还是晒在窗台上,该喂的鸡还是喂在坡上。


镇上住的多是老人。傍晚,他们把小板凳搬到门口,坐在阳光下,不怎么说话。有游客路过,他们也不抬头,偶尔抬手往某个巷子指一下,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土。

卖的东西简单:红枣,核桃,还有几块从河滩上捡来的石头。石头不贵,你要是蹲下来看,他会说一句:“这是黄河里的。”

像在替河交待什么。


天黑得很快。山影压下来,河变成一条暗沉的带子。镇子里的灯不多,一盏一盏,稀稀地亮着。

这时候碛口才显出它的年纪——它不是被谁保存下来的古镇,它只是被用完了,然后搁在那里,慢慢旧下去。

黄河还在流,一天也不停。它当年把这个镇子推上岸,如今只是不再叫它了。

而碛口还站在原地,听着水声。

文章标题:碛口

文章作者:超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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