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什么读它
第一次读《罪与罚》,我是当侦探小说读的。看到凶案就精神一振,翻到后面,发现警察迟迟不来抓人,反而大段大段写一个人躺在床上说胡话,几乎想跳过去。那本没读完。
第二次是夜里,台灯下。读到斯维德里加伊洛夫讲他想象的「永恒」——一间乡下小澡堂,角落里全是蜘蛛——我合上书愣了半分钟,才明白这本书根本不在写谁犯了罪,是在写一个人怎么给自己判刑。
我注意到一个时间账:凶案在第一部就完成了,可正式的审讯、宣判、去西伯利亚,全压在最后两部。中间那五百页,拉斯柯尼科夫在彼得堡的阁楼里发烧、说胡话、见人、撒谎。拷问的是他自己,动手的也是他自己。
二、先看骨架
《罪与罚》1866 年分期刊载于《俄国导报》,全书分六部加一部尾声。故事发生在彼得堡,时间大体在七月,前后不过十来天。主角是拉斯柯尼科夫,一个退学的法律系学生;围绕他的是索尼娅、马尔美拉陀夫一家、同学拉祖米欣、预审官波尔费利,以及斯维德里加伊洛夫。
这部书容易被读成「犯罪—侦查—自首」的三段式,其实重心偏得厉害。我按「惩罚落在哪里」列出这张表:
| 部分 | 时间 | 主要事件 |
|---|---|---|
| 第一部 | 凶案之前 | 阁楼、当铺、母亲的信、一个噩梦,动手 |
| 第二部 | 凶案当天与次日 | 藏匿、昏倒、警察局,第一次与自己的良心对质 |
| 第三部 | 之后几天 | 母亲与杜尼娅到来,拉祖米欣在中间,波尔费利第一次试探 |
| 第四部 | 又过一天 | 索尼娅读拉撒路,斯维德里加伊洛夫上门,波尔费利摊牌 |
| 第五部 | 丧宴当天 | 卢金的圈套,卡捷琳娜的丧宴,索尼娅替人受过 |
| 第六部 | 收束 | 斯维德里加伊洛夫之死,自首,走向西伯利亚 |
| 尾声 | 数年后 | 西伯利亚,索尼娅的探望,一句「新的故事」 |
展开:人物分工(我的私人批注)
- 拉斯柯尼科夫:不是天才也不是疯子,是一个把借口想得太周全、把自己逼到墙角的人
- 索尼娅:被迫卖身,却是全书唯一不算计的人;她是「苦难」的化身,也是唯一的出路
- 马尔美拉陀夫:酒馆里那段独白,把「一个人总得有个可以去的地方」讲成了全书的伏笔
- 波尔费利:预审官,办案全靠聊天;他几乎是唯一按规矩办事的人
- 斯维德里加伊洛夫:全书最危险也最清醒的人,是拉斯柯尼科夫理论的另一条岔路
- 拉祖米欣:唯一还算正常的年轻人,负责把读者从头晕里捞出来
一个提醒:别把波尔费利读成福尔摩斯。他从头到尾不需要猜,只要逼;他真正在做的,是替拉斯柯尼科夫预备一个下台阶。
三、摘录与旁注
关于「理论」:一句把自己逼进墙角的自问
我是发抖的畜生,还是我有权?
——拉斯柯尼科夫的自问(中译多作此句)
这句话是全书的心脏。他把人分成两堆:大多数是「发抖的畜生」,只能守规矩;少数人有资格「跨过去」,为了目的可以踏过人。
笔记他在动手之前写过一篇文章《论犯罪》,把杀人说得像一次资格考试。可凶案一过,这套理论立刻失灵——他既不能安心享用那笔钱,也不能像拿破仑那样心安。理论是外衣,恐惧才是身体。
关于「去处」:酒馆里最狠的一段独白
人总得有个可以去的地方啊。(大意)
——第一部第二章,马尔美拉陀夫在酒馆里对拉斯柯尼科夫说的话
危险一句醉话,把处境讲透了。他清醒时是个没用的官吏,喝醉时反倒像个哲学家;可他要的不是原谅,是一个「能被允许坐下」的位子。
我的旁注:陀思妥耶夫斯基很少替穷人说好话。他让马尔美拉陀夫自己把家底抖落干净,再问:这样一个烂人,是不是也该有个地方去?这个问号一直挂到尾声,索尼娅就是它的一个答案。
关于「下跪」:一个动作顶一千句
我不是向你下跪,我是向人类的一切苦难下跪。
——第四部第四章,拉斯柯尼科夫第一次走进索尼娅的房间,向她深深鞠躬
这一跪后来被引滥了,原文其实很干脆。他先吓到她,然后解释:跪的不是你,是所有人受的苦。
着重点同一章后半,他让她念《约翰福音》里「拉撒路复活」那一段。念的是复活,听的人却当自己是死的:他要在别人喉咙里,借别人念出的故事,替自己找一个「还能活过来」的可能。
笔记把这两件事放在一格读:一个动作(下跪)加一段朗读(拉撒路)。索尼娅没有驳倒他的理论,她只是把「复活」两个字摆到他面前,让他自己去撞。
关于「永恒」:全书最冷的一段想象
我们总把永恒想成一种大得没法理解的东西;可万一它只是一间乡下小澡堂,黑漆漆,满是蜘蛛,那就是永恒的全部。
——斯维德里加伊洛夫第一次上门拜访拉斯柯尼科夫时说的话
整本书里最接近「地狱」的一段,出自最不怕下地狱的人。斯维德里加伊洛夫不装好人,也不装坏人;他把这种想象说得像在谈天气。
笔记他其实回答了索尼娅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如果死后什么都没有,人凭什么不任意妄为。他的答案是——不凭什么,所以他去死;索尼娅的答案是,还有一个「别人」,所以她活着。全书的两条岔路,在这里并排站着。
结尾那场救赎,到底成不成立
两派意见。一派说:尾声里拉斯柯尼科夫在西伯利亚「忽然爱上了索尼娅」,转变来得太急,是作者硬塞的宗教答案;另一派说:从第一部的酒馆到第四部的拉撒路,全书一直铺着这条线,转变早就在酝酿。我的读法是——前六部是问题,尾声是作者的回答;你可以不认同回答,但不能说它没来由。
一个译本上的坑
这本小说的中译本极多,先过第一关:人名。同一个人在不同译本里能差出好几个字——拉斯柯尼科夫/拉斯科尔尼科夫,索尼娅/索菲亚,马尔美拉陀夫/马美拉多夫,斯维德里加伊洛夫/斯维里加洛夫。更麻烦的是俄文称呼:一个人同时有教名、父称、姓氏和两个昵称,全书靠谁叫谁来标记关系的远近。译得好的本子,第一次出现就把「谁在叫谁」讲清楚;译得差的,读到一半分不清「罗佳」和「罗季昂」是不是同一个人1。
四、真正用上的三条读法
- 把「理论」和「行为」分开读。 他那篇《论犯罪》是给自己写的辩护词,别信,先看他做了什么,再看他怎么解释。两者的缝隙,才是这本书真正在写的东西。
- 数一数他受了几次「刑」。 别等被捕,数凶案之后那几天:他晕倒在警察局、被波尔费利闲聊式地追问、被斯维德里加伊洛夫一眼看穿。所谓惩罚,早就开始了。
- 留意称呼的温度。 谁叫他「罗佳」,谁叫他「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谁只用姓,关系的冷热全在这些称呼里。这是读俄国小说几乎通用的钥匙。
五、落笔
读完最大的震动,不是那件凶案,是它对「聪明」的处理。拉斯柯尼科夫并不蠢,他把理由想得比谁都细;正因为想得太细,才把自己关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房间。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嘲笑他,也没有原谅他,只是让他把话说完。
下一本准备读《百年孤独》:同样是写人怎么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一个在彼得堡的阁楼里,一个在马孔多的小镇上。一个用十来天,一个用一百年。我想看看,时间的长短会不会改变孤独的滋味。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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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文里一个人往往有四个以上的称呼:正式的教名加父称(罗季昂·罗曼诺维奇)、姓氏(拉斯柯尼科夫)、以及两个亲疏不同的昵称(罗佳、罗季卡)。同一场对话里换一次称呼,就换一层关系。这是许多译本最容易丢掉的东西,也是读这一类小说最要紧的入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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