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什么读它
我和《哈姆雷特》的第一面很不体面,是在语文课本的节选里。那段选的是第三幕第一场,编者给加了标题叫「生存还是毁灭」。那时我以为这是一首哲理诗,背下来,在作文里引一句,就算读过了。
第二次是在阅览室,借到朱生豪的译本,一口气读完五幕。真正让我放下书的,不是情节,而是一件早就该发现的事:那段最有名的独白,在这一场里并不是关起门来想的——帷幕后面还躲着两个人。我当时读到的「忧郁王子」,原来一直站在别人的耳朵底下。
改变我读法的,是把它念出来。有一个没人的下午,我把第三幕第一场摊在桌上,同一句念了三遍:第一遍是课本里的哈姆雷特,忧郁、犹豫;第二遍我假想帷幕后有人,念得像是说给偷听者听;第三遍,我把它念成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给自己找台阶。三遍念完,那句「问题」第一次不像问题,更像一个动作。
二、先看骨架
《哈姆雷特》大约写成于 1600—1601 年,在环球剧场上演,是莎士比亚最长的剧作之一,通行本约四千行。它没有「定本」:1603 年出现过第一个四开本,后世叫它「劣本」,正文错讹,一般认为是演员凭记忆攒出来的;1604/05 年的第二四开本字数多得多,学界普遍觉得更接近莎剧手稿;到 1623 年第一对开本,篇幅又短一些。今天读到的版本,多是在第二四开本与第一对开本之间取舍编定的,所以连台词的长短都可能不一样1。
读剧本和读小说是两回事:小说的叙述会替你说「他此刻在想什么」,剧本什么都不说,只有台词和极少的舞台提示。所以我读的时候固定带三张地图:
| 读法 | 关心什么 | 能解决什么 |
|---|---|---|
| 按幕读 | 节奏,前四幕慢、第五幕急 | 知道紧张感是从哪里攒起来的 |
| 按场读 | 谁在场、谁躲在暗处 | 判断一句话是说给谁的 |
| 按文体读 | 素体诗与散文交替 | 看一个人什么时候端着,什么时候松下来 |
展开:五幕的场景分工(我的私人批注)
- 第一幕:交代、鬼魂、守夜,先把「丹麦有毛病」这层空气铺满
- 第二幕:延宕的开端——嘱托、试探、戏班进宫
- 第三幕:戏中戏与独白,全剧的轴,最需要念出来
- 第四幕:流放出去的信被换掉、奥菲莉娅的疯
- 第五幕:墓地与决斗,所有线头一次收干净
一条提醒:这部剧里几乎每个人都在演——哈姆雷特装疯,克劳狄斯装慈爱,波洛涅斯装老练。读的时候要留神一件事:这句话是说给身边那个人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分不清这一点,人物就会读成一种「性格」,而不是一场正在进行的应对。
三、摘录与旁注
关于「思」:这句独白,其实有人在偷听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第三幕第一场(Hamlet, 3.1)
试译:活下去,还是不要活,这才是问题所在。
我一度以为这是全剧最向内的一句,其实它是全剧最当众的一句。这一场里,克劳狄斯和波洛涅斯正躲在帷幕后边,奥菲莉娅被推出来当中途;哈姆雷特走进来的时候,屋里不止他一个人。
我的旁注:明白这点之后,这段独白可以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念法。一种当真,念成一个人在夜里辗转反侧的自问;一种当假,念成一个人明知道有人在听、于是把话说得深不可测的表演。莎士比亚没告诉我们该选哪种,这个空缺本身就是戏。
同一串字,两种情绪
这段独白最经得起念的地方,是它能同时成立为「真的自言自语」和「说给偷听者的话」。前者让你同情他,后者让你怕他。所以碰到这种段落,先别急着下「他到底怎么想」的判断,先试一遍:用哪种语气念,它最像人话。
关于「人」:他赞美人类,是对着密探说的
What a piece of work is a man! How noble in reason, how infinite in faculty, in form and moving how express and admirable, in action how like an angel, in apprehension how like a god!
——第二幕第二场(Hamlet, 2.2)
试译:人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作品!理性多么高贵,才能多么无穷,形貌与举止多么有模有样,行动多么像天使,领悟多么像神!
这几十个字常被单独摘出来,当作文艺复兴对人的颂词;可它的听众,是国王派来探他口风的罗森格兰兹与吉尔登斯吞。
我的旁注:一句话对不对,往往取决于它在谁面前说。同一段赞美,说给朋友听是抒情,说给密探听是转移话题。哈姆雷特说完这段没多久,自己就给揭穿了——他在对人性失望的时候,先把人性抬到最高,再摔下来。这个急转弯,只读摘句是看不见的。
关于「简」:一句格言,出自全剧最不简洁的人
Therefore, since brevity is the soul of wit, / And tediousness the limbs and outward flourishes, / I will be brief.
——第二幕第二场,波洛涅斯(Hamlet, 2.2)
试译:既然简洁是智慧的灵魂,啰嗦是它的枝节与虚饰,我就长话短说。
警告「简洁是智慧的灵魂」这句话,是波洛涅斯说的,而波洛涅斯恰恰是全剧最啰嗦的人。他一边宣布要「长话短说」,一边已经绕了好几个分句,还没说到正题。
我的旁注:这类台词是莎剧的喜剧机关——让一个人物用最漂亮的话,把自己的毛病说穿,而他自己听不见。读这种句子最忌讳把它当金句抄走;它一离开那张嘴,就从笑话变回格言了。
关于「备」:兜了四幕的「想」,最后落到一个词
If it be now, 'tis not to come; if it be not to come, it will be now; if it be not now, yet it will come: the readiness is all.
——第五幕第二场(Hamlet, 5.2)
试译:若是此刻,它便不会迟到;若非此刻,此刻也会到来;若非此刻,它终究会来。预备好了,就是全部。
着重点全剧用了四幕来问「该不该做」,到这里忽然不问了。「readiness(预备)」这个词,把前面所有的反复和自我盘查一次收束。
我的旁注:这一句常被读成宿命论,其实它更像一次态度的更换。前面他一直等一个「确凿的理由」再动手,这里他把门槛拿掉了:不是想清楚了才做,而是随时预备着,让该发生的发生。要到第五幕,这部剧才第一次允许一个决定不带论证地成立。
一个版本上的坑
别只读一个改写本。市面上的「故事版莎士比亚」把五幕压成情节,独白全变成叙述,最容易把这部剧读成一本「王子复仇记」。能力够就直接读原文,认 The Arden Shakespeare 或者 Folger 的本子;读中文,先认准一本做底本——朱生豪的散译本流传最广、文字最顺,卞之琳的诗体译本讲究分行与节奏,梁实秋的译本注释最勤2。挑一本读,再用另一本核对关键段落,比只认一本稳得多。
四、心得与用法
- 先问屋里还有谁。 每读一段长台词,先在心里补一句「这场戏谁在旁边」——躲在帷幕后的、站在台上的、刚退到门口的。莎剧里几乎没有一句话是对空气说的;把听众补回去,语气往往自己就浮出来了。
- 把独白念三遍,一遍一种语气。 忧郁地念、疲惫地念、演给别人看地念。念完再决定你信哪一种。这比在注释里翻找「哈姆雷特到底爱不爱奥菲莉娅」有用。
- 拿两个版本读同一场。 挑第三幕第一场或者第五幕第二场,第二四开本与第一对开本各读一遍,把不同的地方圈出来。你会发现连「确定的文本」都不存在,而很多烦恼,其实来自版本本身。
五、落笔
《哈姆雷特》教我的事,和「人生的意义」无关,倒和「怎么读一句台词」有关。它把我从「找中心思想」的读法里拽了出来:这部剧里没有一句可以单独摘走的话,每一句都在回应上一句,也都在提防旁边的人。读到最后,我记住的不是那句「To be, or not to be」,而是它与四周那些话之间的空隙。
下一本读《沉思录》——一个罗马皇帝写给自己的备忘录。奇怪的是它和这部剧有同一个问题:一个人独处的时候,究竟在对谁说?我想看看,哲学怎么写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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