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什么读它
第一次读《浮士德》是冲着「与魔鬼做交易」去的,以为是个出卖灵魂的故事。翻了几页就缴械:这是诗剧,又是十八九世纪的德语,中间还隔着几道翻译,读得磕磕绊绊。
让我重新拿起的,是一个具体的事实:歌德写这部书用了将近六十年。二十几岁动笔,一直写到八十多岁去世前不久,第二部直到他死后才出版。一个人用几乎整整一生去写另一个人的一生,这件事本身就有分量。
这次读完,我记下的第一个细节,既不是魔鬼,也不是爱情,而是开头那场翻译:浮士德坐在书斋里译《约翰福音》,把「太初有道」反反复复改了四遍,最后落在一句「太初有为」上。我读到这儿才反应过来,这部大戏的第一场,谈的其实是「一句话到底该怎么译」。
二、先看骨架
《浮士德》是歌德的诗剧,前后写了近六十年。第一部 1808 年出版,第二部直到 1832 年歌德去世后才问世。两部之间隔了二十多年,读起来几乎像两部作品:第一部集中、炽热,围着书斋、市井和甘泪卿的悲剧;第二部繁复、象征,一路走到宫廷、神话与希腊。它不是用来「讲一个道理」的,而是让一个人不断犯错、又不断重新起来。
先分清两部,是读这部书最省力的一条路:
| 第一部 | 第二部 | |
|---|---|---|
| 出版 | 1808 年 | 1832 年,作者去世后 |
| 场景 | 书斋、市井、牢狱 | 宫廷、神话、希腊 |
| 同行者 | 梅菲斯特与甘泪卿 | 梅菲斯特与海伦 |
| 笔调 | 集中、炽热 | 铺张、象征 |
| 结局 | 悲剧留在人间 | 天使把灵魂接走 |
展开:一部写了一辈子的作品(我的私人批注)
- 约 1770 年代:最早的「原浮士德」手稿成形,人物雏形已定
- 1790 年:以《浮士德,一个片断》的名义先出版一部分
- 1808 年:第一部正式出版
- 此后二十余年:第二部长期搁置,偶尔动笔
- 1832 年:第二部在歌德去世后出版,全书到此收尾
一个提醒:别把浮士德当道德人物读。他既不算好人,也不算坏人;全书的赌局赌的不是他会不会堕落,而是他会不会停下来。他可以被允许犯错,只要他仍在用力往前。
三、摘录与旁注
关于「开端」:把「太初有道」改写了四遍
Geschrieben steht: »Im Anfang war das Wort!« Hier stock ich schon! Wer hilft mir weiter fort? Ich kann das Wort so hoch unmöglich schätzen, Ich muß es anders übersetzen, Wenn ich vom Geiste recht erleuchtet bin. Geschrieben steht: Im Anfang war der Sinn. Bedenke wohl die erste Zeile, Daß deine Feder sich nicht übereile! Ist es der Sinn, der alles wirkt und schafft? Es sollte stehn: Im Anfang war die Kraft! Doch, auch indem ich dieses niederschreibe, Schon warnt mich was, daß ich dabei nicht bleibe. Mir hilft der Geist! Auf einmal seh ich Rat Und schreibe getrost: Im Anfang war die Tat!
——第一部「书斋」
大意:经上写着「太初有道」,我在这里就卡住了。我没法把「道」看得那么高,我要另换一个译法。先改成「太初有思」,又觉不对;该是「太初有力」;落笔时仍不安,最后索性写下:太初有为。
这十几行是全书的第一场戏,也是全书的题眼。Wort、Sinn、Kraft、Tat,一个比一个往下沉,从「说」一路沉到「做」。浮士德不是在挑字眼,他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能站上去的立场。
着重点歌德把一个流传千年的译句当成舞台,让译者在台上当场改主意。整部《浮士德》的走向,几乎都压在这四改之间:「道」太安静,只有「为」才配得上他此刻的躁动。
关于「赌注」:一句话定输赢
Werd ich zum Augenblicke sagen: 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ön! Dann magst du mich in Fesseln schlagen, Dann will ich gern zugrunde gehn!
——第一部「书斋」
大意:只要我对某个瞬间说一声「停一停吧,你多美啊」,你就尽管把我锁起来,我也甘愿就此毁灭。
危险这是全书最著名的一句,也是一纸契约的条款。他的自信恰恰来自躁动:梅菲斯特赌的是他能被安顿下来,浮士德赌的是自己永远不会。注意他说的是「我若会说」——那个瞬间还没到来,他要的是一个未来的时刻。
我的旁注:到第二部,他果然说出了这句话,但用的是「我可以说」——那是一个他尚未拥有、只凭想象撞见的瞬间。赌局到底赢没赢,全书到最后一刻还在拿它做文章。
关于「两魂」:一个人被拆成两半
Zwei Seelen wohnen, ach! in meiner Brust, Die eine will sich von der andern trennen; Die eine hält, in derber Liebeslust, Sich an die Welt mit klammernden Organen; Die andere hebt gewaltsam sich vom Dust Zu den Gefilden hoher Ahnen.
——第一部「城门前」
大意:唉,我胸中住着两个灵魂,一个总想离开另一个;一个贪恋尘世的欢爱,用触手死死抱住世界;另一个却拼命从尘土里挣起,要飞向崇高祖先的疆域。
「两个灵魂」不是修辞,是这本书的力学。全书的情节——书斋、赌局、爱情、权力——几乎都能看成这两股力在互相拉扯。他往下沉的时候最像一个人,往上升的时候最像他想成为的东西。
我的旁注:读这句时我想起开头那场翻译。Wort 是向上的那一半,Tat 是向下的那一半,他在第一场戏里已经替自己定好了张力从哪儿来。
关于「理论」:一句被人引滥了的讽刺
Grau ist alle Theorie, Und grün des Lebens goldner Baum.
——第一部「书斋」(梅菲斯特对前来求学的学生)
大意:一切理论都是灰色的,唯有生命之树常青。
这两句常被当成励志名言,其实说话的人是梅菲斯特,语气里带着两面性:既像在劝人别只啃书本,也像在替「不必动脑」开脱。把它放回原处读,就会发现歌德并不天真——他偏让魔鬼说出这句真理,好让读者自己去掂一掂。
关于「得救」:收尾处的两句话
Wer immer strebend sich bemüht, Den können wir erlösen.
——第二部,天使的合唱
大意:谁只要永远在努力、在挣扎,我们就有办法把他救出来。
Das Ewig-Weibliche Zieht uns hinan.
——第二部结尾
大意:那永恒的女性,引我们向上。
第一句是判决,第二句是挽歌。整个赌局拖了两部书,最后并不是靠浮士德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来翻盘,而是靠一句判词:只要还在努力,就不算输。这不是饶恕,而是一种对「过程」的承认。
我的旁注:读到最后我才明白开头那声「太初有为」的分量。整部书其实都在为这一个字做注脚——把人从「信什么」,挪到「做什么」上。
读这部书前,先说清两件事
一是语言。德语原文里 Wort(词)、Sinn(意)、Kraft(力)、Tat(行)这几个词的分量,中译很难原样搬走;读中译时最好把这四个词的含义记在心里,否则那场翻译戏会显得莫名其妙。二是篇幅。别指望一口气读完第二部,它更像一场漫长的化装舞会,人物和场景随时在变,读一段停一停反而更清楚1。
四、心得与用法
- 把「信什么」换成一个「做什么」。 浮士德改译的落点,是把抽象的信仰落回具体的行动。我后来给自己立过一条土规矩:想不清楚一件事时,先做最小的那一步,答案常常在动手之后才冒出来。
- 认出自己胸口的两个灵魂。 想安逸的那一半和想远行的那一半,往往同时在场。不必急着消灭其中一半,先承认它们,再问这一周该让哪一半多走一步。这比强迫自己「积极」省力。
- 警惕「灰色的理论」,也别轻信说这话的人。 这句名言出自魔鬼之口。凡是劝你「别想太多」的声音,先看看说话的人想让你去做什么。
五、落笔
合上书,我改掉了一开始的偏见:以为它是个卖灵魂的传说。它更像一次漫长的实验,实验的对象是一个人能不能在不停犯错的同时,仍然朝着亮处走。歌德没给他一个干净的结局,只给了一句公道话:还在努力,就还有余地。
下一本准备读《伊利亚特》:《浮士德》追的是一生的内部秩序,它写的是一场战争里的怒火与荣誉,动静完全不同。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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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本上也讲究:第二部的文本直到歌德去世后才有定本,研究者对个别段落的次序与归属仍有讨论。读的时候不必执念于「唯一正确的读法」,先读到情节本身即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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